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

【编者按】对许多海外华裔来说，中文是长辈们的乡音、是家庭成员才懂的暗语。而对陈德林来说，中文是可以追问一生的学问，也是一条走了二十几年的路。从金边到北京，他寻找祖先的来处，探寻方言的奥秘。学成之后回到湄公河畔，他又把答案带回故乡，成了更多柬埔寨孩子的起点。近期，学校推出系列报道《筑桥连心·北语人》，今天，让我们走近这位从“上学”走到“办学”的柬埔寨青年。

陈德林，柬埔寨华裔，现任柬埔寨端华大学副校长。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2017级硕士研究生、2020级博士研究生，专业为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。

文化寻根，叩响中文的大门

▲陈德林2017年摄于广东汕头

乡音是什么？对大多数人而言，它是脱口而出的家常话，是饭桌上无需翻译的默契。而对陈德林来说，乡音是一个可以被记录、归纳，并写进论文的研究对象，也是他踏上这条文化寻根之旅的契机与线索。金边街头巷尾的潮州话里，藏着汉语在海外落地生根的轨迹。

每逢春节，陈德林家中便会贴上大红色的对联，看着方正遒劲的中国字，幼时的他握住毛笔临摹，不知疲倦。但对他影响最深的，是祖先神龛上的“追远”二字。

童年，陈德林就读于法柬双语学校，中文并不是必修课。但作为第三代华裔，他深切感受到语言是文化传承的命脉，中学便毅然转到华文学校就读。

在华文学校，他开始系统地学习中文，也第一次在《论语》中读到了神龛上那两个字的出处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所谓“追远”，是追念远去的先人、传承他们的德行。他渐渐明白，这两个字不是寻常的装饰，而是这个家庭对来处的交代。

他的家中有潮州人，也有广府人，祖先当年离乡万里、渡海南来。他想去到祖先出发的地方，学习更正统的汉语，也想搞明白心里的一个疑问——家里的几种方言之间，到底有怎样的关联？

一门语言，从学习到研究

2014年，17岁的陈德林成功申请到中国政府奖学金，来到北京，录取专业是汉语（经贸方向），学的更多的是怎么用中文。大三时旁听了一门《语言学概论》，听着听着就入了迷：“这个东西很好玩。”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语言，背后全是学问，他开始对语言本体感兴趣。申请硕士时，他想到，“语言学还是要去北语，在很多方向上，北语是强项”，便果断选择了北语。

▲陈德林2018年在江西婺源实地调研

读研期间的许多课程，到如今都令他印象深刻。国际音标课上，许多中国同学发不出的音，他们这些国际学生反而有优势，他就带着大家一遍遍练。方言调查课，他随队赴江西婺源实地调查，听声母韵母还行，但声调却总是和别人听得不一样，母语高棉语没有声调，这道坎就只能硬磨。

他也有“不讲武德”的时候。汉语音韵学期末考试会考“推字”，也就是给出一个汉字，按规律推出它的中古音韵地位。广州话的声调至今完整保留阴阳分立的四声格局，入声也分阴阳，调类比普通话丰富，中古的许多痕迹因而看得更清楚。考试时他便走了这个路子，直接从广州话的读音倒推上去，答案果然是对的。老师虽给了分，但告诉他，“没按学到的语音演变规律来推，只是用方言抄了近道”。

这次经历让他明白了，做学问不能只凭语感，得严谨认真，一步一步按规矩来。

▲截自陈德林硕士学位论文《高棉语中的汉语借词》

在硕士论文《高棉语中的汉语借词》里，他第一次系统性地把身边的语言变成了研究对象。比如“酱油”，高棉语较早的文学作品中用的是泉州人带去的“豆油”，而今天的口语里却是潮州话的“豉油”。一个寻常词语背后，是两段不同时间、不同来源的移民足迹。

▲陈德林与导师赵日新教授的合影

2020年，他继续在北语读博。博士论文最初确定的题目是“柬埔寨金边潮州话语音词汇研究”，他想尽可能把金边潮州话做全。导师赵日新教授却给他打了剂“预防针”：小心词汇做不完，论文只做语音就已经够了。词汇也需要调查，调查词汇是为语音研究服务。但他还是想试一试，四期田野调查，有三期都详细地调查了词汇。

可到了整理阶段，他才真切体会到为什么会“做不完”。仅语音部分，十位发音人的材料就足够庞大。他用Excel一条条录入，错行、错乱就推倒重审，反反复复。最后，这篇主要研究语音的论文，写了整整288页。

从课堂到实践，他成长为中柬文化的“摆渡人”

北语是“小联合国”，校园里活跃着来自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学子。课堂之外，陈德林是各种活动的“常客”：第四届中柬文化交流论坛、中华文化国际传播论坛、2024世界中文大会、第二届世界汉学家大会·北京论坛、中国东盟人文交流年开幕式、中华文化国际传播论坛......还有大使馆的活动，只要有机会就报名。他总结出的经验很朴素：“主动才有机会，有机会才可以发光。”

▲陈德林在央视总台《互鉴》节目现场

依托北语的平台，他成长为中柬文化的“摆渡人”。他在央视总台《互鉴》节目现场清唱西哈努克太皇创作的《怀念中国》；在图书馆翻到夏鼐校注的《真腊风土记》后，在中柬建交65周年之际，他参与创作的舞台剧《周达观·遇见真腊》酝酿成形，后来在“中柬人文交流年”上演，谢幕时全场掌声经久不息；他在各类研讨会上发言，讲潮剧、粤剧、京剧等中国戏曲在柬埔寨的传播；北语世界文化节上，他用高棉文字设计的游戏在摊位前排起长龙。

他给端华的方向，也是他给北语的答案

柬埔寨有一所百年华校，如同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木生学校的现实写照。端华的历史可追溯到清末的潮侨私塾，1914年定名公立端华学校，鼎盛时期教师近两百人、学生逾三千，是海外华文教育的一面旗帜。2022年，端华获批大学资质。2025年，端华大学首次招生。也是这一年，陈德林博士毕业，他回到金边，出任端华大学副校长。在柬埔寨，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出身的博士屈指可数，他的归来正当其用。

▲陈德林接受CCTV4采访

陈德林说自己是“应运而生”，他把在北语学到的东西带进了课堂。今天的华裔孩子已经不再有浓厚的家庭语言环境，“那就必须转型，用二语教学的那套体系来做。”让更多学生学好华语、向往更大的世界，是他给端华的方向，也是北语给他的答案。他也期待，端华与北语未来能有更多合作，让更多柬埔寨孩子沿着他走过的路，走进北语的课堂。

与母校的联系，也从来没有断过。北京华文学院派教师到柬埔寨培训本土师资，席间一聊，竟有不少是北语校友。“说出去，别人都说你来自一个权威的地方。”

1965年，学校来华部办公楼前，三位老师和几名印尼、柬埔寨留学生留下了这张合影。照片已经泛黄，但这座校园“把世界青年请进来、把中文种子送出去”的接力，从未中断。六十多年后，又一位柬埔寨青年从同一所校园走出来，回到湄公河畔。这一次，他不只是学成的游子，更是回去种树的人。

面对十二年前飞向北京的自己，陈德林想对他说：“谢谢你当时选择了来中国。”

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

北语种在他心里的那颗种子

如今落回湄公河畔

正长成一棵为柬埔寨孩子遮阴的树

树荫里书声琅琅

那是对六十年前那张合影的回应

也是中柬友谊在新一代青年身上的续写

树在生长，桥在延伸

筑桥的人，永远在路上

《筑桥连心·北语人》系列报道

敬请期待

本文转载自“北京语言大学”官方微信公众号。